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精准地呈现了一个个不停歇,身处困境的女性形象,刻画出当代人的不安的精神面貌。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Oliver Assayas)和斯图尔特在他们的第二次合作《私人采购员》(Personal Shopper)中,通过惊悚片的类型,把这种恐惧不安的心理放大。

在这个动荡不安、精神匮乏的年代,除了光鲜亮丽的上流人物,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焦虑苟活。自然,对于明星,观众和批评家会根据他/她是否反映出当代人面貌进行评价。

在西方,没有哪一个演员能像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一样如此持续地在银幕上宣泄出时代的浮躁。她演绎的一系列角色都有点相像——奥利维耶阿萨亚斯的《锡尔斯玛利亚》(Clouds of Sils Maria,2014)和最新的《私人采购员》(2016),凯莉雷查德(Kelly Reichardt)的《某种女人》(Certain Women,2016),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2016)。这些电影里的斯图尔特,是内疚、自卑、渺小的代名词。那些还叫她“暮光女”的人是还没意识到,或者选择忽略,斯图尔特用不夸张的姿态,呈现出一个个狂热却精疲力竭的女性形象,反射出普世的厌世情绪和恐惧心理。

不过,2017年2月4号,斯图尔特首次主持了《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让全世界的人都开心了一回。她放得很开,自曝,一点架子也没有。

她回应川普关于她和罗伯特帕丁森分手的推特,说:“我真是太开熏惹!”(I’m so gay!译者注:gay有开心和同性恋两个意思);她提到了她最新的电影《私人采购员》,这应该是阿萨亚斯第一次在周六夜现场上被点名;她提到了她首次执导,并在圣丹斯电影节首映的实验短片《来游泳》(Come Swim)。

她在一则以山寨披萨卷(pizza rolls)风格拍成的“超级碗”预告片广告(译者注:在一年一度最高橄榄球比赛超级碗的直播中,广告争奇斗艳)中和瓦妮莎贝尔(Vanessa Bayer)湿吻,又在游戏环节性格模仿了直女超模吉赛尔邦辰(Gisele Bndchen)。她还不小心爆了F词。人们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开朗的斯图尔特,好像所有人都能爱上她。

这一切不禁让人好奇,那些在暮光时期(2008-2012)因为悲观孤僻的贝拉(Bella Swan)成为她粉丝的人,有多少到现在还是她的粉丝。看大片的观众群体绝对和看阿萨亚斯电影,或者《某种女人》的观众群体不一样。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当年二十岁左右的喜欢哥特式贝拉的女孩子们(或者更单纯版:《白雪公主与猎人》 (Snow White and the Huntsman,2012),现在估计都上班了,好比《某种女人》里的年轻律师贝丝(Beth Travis);或是像《锡尔斯玛利亚》里的薇伦汀(Valentine)和《私人采购员》里的莫琳(Maureen Cartwright)一样,身处文化艺术圈。

他们有些人或许已经或者正在眼看着母亲被疾病缠身,就跟斯图尔特在《依然爱丽丝》(Still Alice,2014)里演的女儿看着自己的妈妈被阿尔兹海默病困扰。某些有故事的女同学可能在《钝感之爱》(Anesthesia,2015)里的索菲(Sophie)身上看到自我。那些入伍的,会呼应《X射线营地》(Camp X-Ray,2014)里的女兵可儿(Amy Cole);那些有兄弟姐妹在部队的人,便像《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里的比利的姐姐凯瑟琳(Kathryn)。

斯图尔特打开了如此多的大门给观众,让他们在电影里体验当代生活,让年轻人呼应自我。她不仅仅是职业演员,更是时代的演员。她犹如当年的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更是这个时代的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

斯图尔特的当代性可能和她可随意切换的性向有关,更主要是因为她毫无自我防备式的表演。她的表演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她善于揭露内心并传达思想,特别是忧虑、怀疑,通过细节的肢体动作透露出来。她这种能力小时候就在《战栗空间》(Panic Room,2002)和《不再沉默》(Speak,2004)体现出来了。她知道自己是谁,又无私般地让观众认识她。

和迪恩演过的角色们很像,斯图尔特的角色们都带着强烈的自我。贝拉、艾米、索菲、贝丝、凯瑟琳和莫琳都是在成年人生活中挣扎,却不放弃自我的年轻女性。薇伦汀(朱丽叶比诺什演的女演员玛利亚(Maria Enders)做助理却陷得更深)没有《私人采购员》里的莫琳那么极端,但这两个角色都是阿萨亚斯为斯图尔特量身打造,具有诸多共同点——她们都是著名女明星的私人助手;女明星的角色可以被解读成母亲的象征,却也是情感冲动的来源,从而引发出一系列挣扎。

薇伦汀最终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山顶消失,离开了玛利亚,是因为她选择了自我。莫琳则穿上上司凯拉(Kyra)的性感华服,试着成为她。这个场景内容深厚,本文之后会进行详细分析。

在公众面前不善言辞的天才演员和表演家们往往在摄影机前或者舞台上全身心投入角色,例如琪恩亚瑟(Jean Arthur)、汤姆康特奈(Tom Courtenays)、本卫肖(Ben Whishaw)、凯瑞穆里根(Carey Mulligan)。害羞不等于自我意识。表演要求演员放下自我,去成为另外一个人,而那些活在他人注视下并且在意他人看到的自己的样子的人,很难放下自我意识。不过杰瑞刘易斯(Jerry Lewis)和诺曼维斯登(Norman Wisdom)这两位自信的好演员都演过如此太过在意他人眼光的喜剧角色。

作为一个主流电影明星,斯图尔特却总是在脱口秀和颁奖典礼上显得很僵硬和尴尬。(疯狂的狗仔队把她逼得啊!)我在2010年关于《欢迎来到利雷家》(Welcome to the Rileys)中性工作者一角和她进行了一次采访,她很礼貌、自我防备和被动,但当我们开始正式对影片角色和表演进行对话时,她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地讲了20分钟。

这说明,斯图尔特只有在演戏和谈关于演戏的时候,才开始放下自我防备,但她的个人风格还是无法掩饰。在《X射线营地》里她总有些习惯性地稍稍皱着眉头,在《私人采购员》里她从头到尾都带着有些想吐的表情。

她是一位完美的节制的演员。斯图尔特的表演浑然天成,她的技巧仿佛与身俱来。她和迪恩一样,无意识地透露着内在,透露着她自我的精神,可以说这是她的表演技巧之一,让表演看起来不是演出来的。那些不贴标签不展示个人性格的演员也是为了让观众看不出表演痕迹吧。

斯图尔特可能还需要更坦然、完全地接受自我。在伍迪艾伦的《咖啡公社》(Caf Society,2016)里,她饰演的瓦妮(Vonnie),与三十年代的好莱坞的大老板结婚,多年后,前男友鲍勃(Bobby),她丈夫的侄子,与她重逢,两人抛开声誉,重拾旧日甜蜜时光。再遇鲍勃让瓦妮紧张不安,却又冲动不已。然而斯图尔特无法呈现这种雀跃的心情,可能是因为她缺乏类似经历。

在沃尔特塞勒斯(Walter Salles)的《在路上》(On the Road,2012)里,斯图尔特饰演的玛丽露(Marylou)被迪安莫里亚蒂(Dean Moriarty)抛下,随之玛丽露又离开了赛尔(Sal Paradise);她把玛丽露努力压制悲伤的情绪演绎得很好。

在《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里,斯图尔特饰演的姐姐凯瑟琳把比利入伍怪在自己头上;她是这个德克萨斯家庭里唯一一个反战的人,在片中象征道德心的无力和可笑。虽然李安的这部片子受到影评人的批判,但是斯图尔特在其中的表演让人信服,是她最棒的表演之一。

阿萨亚斯在拍摄锡尔斯玛利亚中薇伦汀的独角戏时,一定被斯图尔特惊艳到了。薇伦汀在盘山公路上独自飙车,半路停车,下车吐。那场景好比《逃亡乐队》(The Runaways,2010)里斯图尔特演的琼杰特(Joan Jett)在男吉他手的吉他上撒尿一样,一下子把她的高冷颜值诱惑都摧毁了。可见,迪恩之后终于又有一个演员能够出演迷人的疯子,冷酷和狂躁并具。

在《私人采购员》中斯图尔特展现出了不为人知的更深处的她。和贝拉一样,莫琳活在痛苦里,她的孪生兄弟路易斯(Lewis)三个月前心脏病突发而死。莫琳也有遗传性心脏病,并被医生警告说要避免过重的身体和心理负担。

这个故事安排允许阿萨亚斯结合惊悚恐怖片和心理片两个类型,也狠狠压榨了作为主角的斯图尔特。路易斯生前和莫琳约定,他们俩中先去世的那个会给活着的另一人发来讯号。莫琳来到路易斯生前和妻子住过的房子里,试图和他建立沟通,却召来了一个能显迹的幽怨女鬼。莫琳去伦敦给凯拉挑了几条裙子,在当天回巴黎的火车上,她不理智地相信陌生短信是来自路易斯,陷入了超长的猫捉老鼠式的收发短信过程。观众一直看着莫琳走向危险,但是莫琳自身不知。

这部电影的核心在这两个主要场景中体现:莫琳的伦敦往返行,途中她只接触了出租车司机和一位设计师助理;以及她随后偷偷去凯拉在巴黎的公寓后的场景。

在这些片段里,除了交代地点的长镜头和手机的特写,其他全都是被斯图尔特占据。以莫琳的固定来往行程为背景,她在精神上经历了改变,从一开始的妄想变成了后来的自虐狂。莫琳早已熟悉来往伦敦的过程:她在巴黎北站买票,在车站咖啡馆买杯浓缩咖啡,上火车找到位置,等等。但是陌生短信的出现打扰了这一模式,从而引发出斯图尔特一系列的反应:她动嘴巴、皱眉、碰嘴唇、用手盖住嘴巴、盖住眼睛、她啜泣、崩溃;她的细微动作甚至抽搐,近乎模糊了表演和现实的边界。

陌生短信的主人慢慢暗示自己的身份,同时莫琳接受了对方的提议,改变着装试着成为另外一个人,从而改变心情。自一天在一位巴黎设计师的私人工作室里试穿了她给凯拉挑的高跟鞋之后,在伦敦的工作室里她让貌美的设计师助手帮她试衣,她穿上高缇耶(译者注:麦当娜著名的锥形胸衣的设计师)式的性感胸带。

那天晚上在凯拉的公寓,莫琳喝了很多伏特加,脱光,穿上一件透视胸罩和一条凯拉不要了的法式内裤,一双昂贵的高跟鞋,那件胸带和一条黑色透视礼服,打量镜子中性感迷人的自己,然后躺在凯拉的床上。阿萨亚斯为这段独舞般的表演配上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对赖蒙德(Ferdinand Raimund)作词的《刨工之歌》(“Das Hobellied”/“The Planing Song”)的经典演绎,歌词内容是第一人称瓦伦特(Valentin,或许呼应锡尔斯玛利亚中的薇伦汀)表达淡然面对死亡的心态。

这段莫琳被陌生短信主人激发的自我迷恋式“起舞弄清影”,让人想起在阿萨亚斯的《迷离劫》(Irma Vep,1996)里张曼玉穿上胶皮紧身衣成为女飞贼的画面。黛德丽的烟嗓不禁让人想到约瑟夫冯斯登堡(Josef von Sternberg)电影,她那些万人迷的角色的身影,与此时穿着裙子的莫琳恍惚重叠。这两个回忆小片段不禁让人感叹,《私人采购员》正是在祭奠《经典电影的灵魂》(The Ghosts of Cinema Past,作者Bert Cardullo,2009)这本书,同时批判当代经济全球化:莫琳在火车上时手机上的大段来回短信成了她身体和精神的旅程的象征;她机械性地来往伦敦只是为了取几件衣服,其中的荒谬反映了凯拉沉溺于时尚,或是说贪婪金钱带来的浮华。

很多年轻姑娘在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可能都有那么一两次偷穿过妈妈的衣服,所以莫琳穿凯拉的衣服可以被看作是倒退回曾经的天真的岁月。同时也代表反抗。她这么做是因为发信人允许她这么做。她认为发信人是已死的孪生兄弟;或许她知道却不愿自我承认:那真面目是英戈(Ingo),凯拉的婚外情人。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在凯拉的床上穿着凯拉的内衣,又多了两层象征意义:一是篡夺上司的女性强大诱惑力,二是被英戈吸引,为了打破他的陌生感而靠近他。

饰演莫琳对之前没有在银幕上展露大量裸体的斯图尔特来说,是正式跨入了成人世界。贝拉和爱德华第一次上床时,抓着床架子的手不算;《在路上》里玛丽露同时给迪安和塞尔的场景也没有拍身体,但极其恶劣地利用了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饰演欢迎来到利雷家中,带着烟熏妆的脱衣、马洛莉,时仅20岁,却已经能娴熟地表演出角色个体的性表达。穿着破洞网袜和皮手套,马洛莉明显没有她自己想的那么老奸巨猾,倒是像披着狼皮的羊去为非作歹。满口脏话、野蛮的她还咬手指,大力咧咧地抹嘴唇,不经意地抖一只脚。她全身带着淤青,头发凌乱,面色苍白。斯图尔特塑造的这个任性的不照顾自己的马洛莉是可怜的,明显是儿童虐待和冷漠的牺牲品。

管道公司老板道格(Doug Riley)在马洛莉身上看到了自己逝去的女儿,开始照料她。他拒接和马洛莉,打扫她的公寓,惩罚她用F词。他的妻子洛伊斯(Lois)出现后,如母亲般关照她。美好的时光很短,马洛莉选择逃到黑暗里,对这对好意的夫妻大吼:“我不是谁的小女孩,这一切都迟了!”这句话也暗示了马洛莉之后会选择成长为一个普通人。

莫琳在凯拉的更衣室和卧室中的“精美的恶作剧”,仿佛当年的小丑鸭贝拉蜕变成了天鹅的化身,羽毛尚未丰满,还不及黛德丽让人神魂颠倒的美。如果说阿萨亚斯物化她,那他不是一个称职的人类学家。这个场景的表达来自自我物化成为莫琳的斯图尔特。小肢体动作最具说服力。酒精使她放松,她随意地把衣服放在她身上看看会是什么样子。她穿上胸带,又摘掉,若有所思般地捡起薄文胸,扣好,再把胸带带好。

她性感是因为她笨拙、真实,更是因为她是她自己,一个人,不被旁人注视。除了我们,观众,在荧幕外看着她,而且我们会一直看着她。但愿多年以后,我们还会看到穿着胸带或是修女袍的斯图尔特。

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一个时代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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